邱戈龙 黄丽璇
2026年5月1日，最高人民法院修订后的《关于审理侵害知识产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惩罚性赔偿的解释》正式施行，2021年旧版同步废止。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条文修补，而是一次系统性的制度升级。新规围绕主观故意认定、赔偿计算规则、裁判标准统一、制度适用边界等关键环节作出重要调整，直接回应了长期困扰司法实践的“举证难”“换壳逃责”“裁量不一”“边界模糊”等突出问题。多位知识产权领域的司法实务专家认为，此举标志着我国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制度从“有法可依”迈向“精准适用”的新阶段。
一、主观要件：不再给“老油条”留余地
惩罚性赔偿的前提，是侵权人主观上存在故意且情节严重。新规在这一核心环节上的变化最为明显。
首先，文本表述与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条全面对齐，删除了旧版中“故意包括商标法、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的恶意”的冗余表述。全国审判业务专家宋健指出，这看似是文字调整，实则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：惩罚性赔偿的适用必须严格把关，只针对主观恶性达到相当程度、不惩罚“不足以平民愤”的侵权行为。
更具实操价值的是，新规在“故意”认定情形中新增了两类高发恶意侵权场景。
第一类：与原告达成和解并承诺停止侵权后，再次实施相同或类似侵权行为。过去，这种行为只能作为“情节严重”的考量因素，无法直接用于证明“故意”。新规则将其直接定性为故意的证据，大大降低了权利人的举证难度，从制度上掐断了“侵权—和解—再侵权—再和解”的恶性循环。
第二类：通过设立关联公司、变更法定代表人、隐名持股、签订免责协议等方式掩盖实际控制关系，逃避侵权责任。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三庭原庭长杨丽评价，这直指“组织化隐蔽侵权”这一行业顽疾，尤其适用于商标假冒、著作权盗版、专利恶意抄袭、商业秘密窃取、跨境产业链侵权等五类高发场景。
此外，旧版中对“情节严重”的“可以认定”，在新规中统一调整为“应当认定”。宋健解读，从“可以”到“应当”，意味着只要符合法定条件，法院就须适用惩罚性赔偿，不再留有自由裁量的柔性空间，法律适用的可预测性显著增强。
二、举证规则：降低门槛，但设好护栏
新规在扩大故意推定范围的同时，新增了“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反驳的除外”的但书条款。北京市审判业务专家芮松艳指出，这并非对旧规则的颠覆，而是将原本暗含的意思明确写出来，防止实践中机械适用。
上海交通大学孔祥俊教授进一步解释，第六条所列的七种情形，原告举证达到标准后通常已完成证明责任，被告能通过反证推翻的情形其实很少。但书条款更多是为极端特殊情况预留制度空间，本质上是举证责任转移，而非宽泛的举证责任倒置。
杨丽将其归纳为“三步走”规则：原告完成初步举证——法院推定故意成立——被告可提出反证推翻。这种设计既降低了权利人的维权门槛，又防止了制度的滥用。
三、赔偿计算：告别粗放，走向精细
新规在赔偿计算上的两项修改，解决了长期困扰实务的核心争议。
其一，第八条明确“法定赔偿数额不能作为惩罚性赔偿的计算基数”。全国审判业务专家陈锦川表示，法定赔偿本身已带有惩罚属性，若再以其为基数叠加惩罚性倍数，将造成双重惩罚。孔祥俊更是直言，过去部分判决将法定赔偿作为基数，是对法律规定的明显误读，新规带有鲜明的纠偏意图。
其二，第十一条明确惩罚性赔偿的倍数“可以不是整数”。芮松艳指出，在基数较大的案件中，整数倍极易导致赔偿额超出合理范围，非整数倍规则实现了更精准的“过罚相当”。
此外，新规第九条区分了“营业利润”与“销售利润”。对“以侵权为业”的主体，可按销售利润计算基数。孔祥俊分析，这类企业全部或主要业务都是侵权，没有合规经营成本可分摊，以销售利润核算更能反映其实际获利，也体现了对职业侵权人的加重惩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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